第(1/3)页 天还没亮透。 碎星湾南侧的黑色船坞,先醒了。 潮气挂在钢梁上。 昨夜刚拼起来的坞口还带着一股冷硬的新铁味,海雾一层层压过来,把整片船坞裹得像一头蹲在海边的黑兽。 然后,第一声拖索绷紧的闷响,直接把所有人的眼皮都扯开了。 “进坞!” 一声吼,从坞口外炸进来。 下一秒,水兵、机匠、港工、警备队,连带着昨夜几乎一夜没睡的人,全朝坞边扑了过去。 陈峰也到了。 他没走慢。 披着外套,踩着还湿着的木枕道,直接上了坞口边的高台。 海雾里,几道低矮黑影正被拖船慢慢带进来。 不是大船。 很小。 可那种小,不是寒碜,是狠。 第一艘潜航艇先露出轮廓,艇体像一条压低了脊背的黑鱼,金属外壳被清晨的雾气一抹,冷得发白。 后面跟着的是快艇。 艇身长,线条利,像一把把贴着海面压过来的刀。 坞边的人先是愣了一瞬。 下一秒,呼吸都变了。 “我的娘。” “真到了。” “这就是潜航艇?” “快艇也来了,真成编了!” “别他娘挤,缆绳要过来了!” “机修组让开,先让拖索走!” 兴奋是真兴奋。 乱,也是真乱。 有人抢着往前凑。 有人看着艇身发呆。 还有两个刚抽来当水兵的新兵,围着缆柱转了半圈,愣是没找到先挂哪一头。 王大柱在后面看得脑门青筋直跳。 “都挤个屁!” “你们是看热闹还是接装?” “再乱,老子把你们全扔海里清醒清醒!” 骂归骂,场面还是乱。 海上的东西,本来就跟陆上不是一回事。 坦克趴地上,歪一点,最多熄火。 船在水里,缆挂错了,重心乱了,吊错了,进坞出坞一旦卡住,轻则碰伤艇壳,重则当场翻人。 陈峰站在高处,一眼就看出来了。 纸面上,大家都知道潜艇和快艇该怎么用。 真东西一到手,光“会用”这两个字,离“用得活”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 李虎拎着一个差点把跳板踩空的新兵,直接甩到后面。 “看着点脚下!” “这不是码头扛麻袋!” “你掉下去,别人还得先救你!” 新兵脸都白了,刚想说话,前面又是一阵乱。 第一艘潜航艇刚贴上导位线,负责舷侧缓冲的两个人动作慢了半拍,艇首差点轻磕坞边。 机匠当场喊炸了。 “垫木呢!” “缓冲垫谁拿了!” “别硬顶,硬顶你把壳子碰了谁赔!” “后面拖车停!停啊!” 许青川到了。 他不是走来的。 是一路踩着木枕道,夹着记录板,直接从侧坡跳下来的。 昨夜那身泥还没洗干净,今天袖子又卷上去了。 他抬眼扫了一圈。 只一圈。 脸色就沉了。 “停。” 声音不大。 可离得近的人,还是下意识停了手。 “都给我停。” 这次声音冷了。 整个坞边像被人掐了一下,乱糟糟的动静竟真压下去一截。 许青川几步走到艇边,先看缆,再看人,再看导位线,最后抬手一指。 “现在不是没东西。” “是人比东西乱。” 他把记录板一翻,啪地拍在一只油桶上。 “从现在开始,接装流程重排。” “看热闹的滚后面。” “会干活的按组站位。” “不会的先看,再问,再上手。” 王大柱凑过来,嘴还硬。 “你又要拿铅笔治海军了?” 许青川头都没抬。 “比你拿嗓门吼有用。” 王大柱嘴角一抽。 想顶。 没顶出来。 因为下一秒,许青川已经开始拆动作了。 “第一组,缆绳。” “你们别管别的,只管三件事。” “接缆,过柱,锁死。” “就三步。” “接的时候喊一声,过的时候喊一声,锁的时候再喊一声。” “后面谁没听见口令,不许自己动。” 他抬笔在板子上刷刷写了三行大字。 接。 过。 锁。 然后转头看向另一边。 “第二组,缓冲垫和导位。” “也别给我玩花的。” “左舷两人,右舷两人,只盯艇身和坞边间距。” “口令只有四个。” “近了,松。” “远了,补。” “你们谁嘴快谁喊,喊错一次,换人。” 再往后。 “第三组,机修检查。” “艇一停稳,不准先围上去摸。” “先看艇壳。” “再看进排水口。” “再看轴和舵。” “检查完了再报,不许一个人自己觉得没事就算完。” “第四组,装弹和油料预备。” “现在不许上弹。” “先把装填线、封锁线、人员线分开。” “谁混线,谁出去。” 一条一条。 全是最短动作。 没有大道理。 没有长解释。 就像拆枪一样,把海上的复杂流程,一刀一刀剁碎了,剁成最简单的动作。 旁边几个老码头工听得一愣一愣的。 “这也行?” “怎么不行。” 许青川头也不抬。 “海上东西复杂,不是让你记复杂。” “是让你把复杂压成不会出错的顺手。” “你们不是没力气。” “是手太多,脑子太乱。” “从现在开始,谁的脑子里只装自己那三步,接装就乱不了。” 陈峰站在高处,没说话。 可他眼神已经亮了。 这就是许青川的本事。 不是会造。 是会落。 别人看见潜航艇,先想到火力、速度、突袭。 许青川看见的,是缆绳先挂哪只柱子,缓冲垫该谁拿,出坞转角到底该空多少。 这种东西不响。 但没它,真打仗的时候,人还没碰见敌人,自己先把自己搞死了。 “继续。” 陈峰终于开口。 “按许青川的来。” “今天谁都别嫌烦。” “烦一点,比沉海里强。” 这话一出,所有人立刻收心。 第一轮接装重新开始。 这次,乱象明显少了。 “接缆!” “过柱!” “锁死!” “左舷近了,松!” “右舷补半寸!” “停拖,停拖!” “垫木补上!” 一声声口令开始顺起来。 潜航艇缓缓进坞。 黑色艇身贴着导位线,竟真一点点稳稳落进了主坞位。 没有刚才那种挤成一团的狼狈。 也没有谁乱伸手。 第(1/3)页